【中国江苏网1月15日】晴耕雨读,诗书传家。作为江苏文化基因的核心特质之一,“耕读传家”是江苏尤其是江南地区家风家训的重要内容,促进了江苏人文气质的养成和厚重文脉的培育,生动体现着物质与精神、实践与学问的平衡智慧。
本期“人文江苏”系列访谈,记者对话江南大学庄若江教授,从“耕读传家”传统的起源发展、对家族传统的深刻浸润,以及如何发挥其当代价值等方面展开探讨,阐述这一人文特性如何转化为江苏现代化发展的新动能、新优势。
以“耕”固本谋生
以“读”修身齐家
记者:庄教授,“耕读传家”是江苏人文精神的重要特质,请阐释一下“耕读传家”的传统在江苏是如何发轫和发展的?
庄若江:“耕读传家”是农耕经济繁荣与崇文重教风气长期融合发展的结果。江苏地区大多平畴沃壤,尤其江南,自古农耕发达,拥有深厚农耕基础,唐宋时已是朝廷财赋的主要倚重。
“耕读”传统的形成也与世家望族的推动有极大关系。历史上,“永嘉之乱”“安史之乱”“靖康之乱”引发北方士族大规模南迁,这些家族将崇文重教传统带到江南,他们以“耕”固本谋生,以“读”修身齐家,促进“耕读”模式的固化。士族阶层通过耕读模式培养子弟,以科举入仕,进一步夯实这一传统社会根基。
明清时期,江南已是全国经济文化重心。民间鼓励读书,义庄、义塾的纷起扩大了教育受众的比例。加之政策给予获得功名者精神和物质奖励以及理学在江南的广泛传播,将读书从士族专属逐渐拓展至庶民阶层。明清时期江苏科举鼎盛,尤以苏、锡、常、扬为代表,城镇乡村,弦歌相闻,许多士族在家训里明确将“耕读传家”列为规训。地主商贾阶层也通过捐田办学、鼓励“耕读入仕”。缙绅阶层致仕归乡后,既参与农事,又讲学授徒,推动了耕读传统在民间的普及。
记者:请具体谈谈世家大族如何通过耕读文化实现家族文化的绵延,促进江南文脉传承的。
庄若江:从科举考试看,以“耕读”传家的世家大族是历代科举考试的主力军。一方面,这些家族通过耕读传统培育子弟,通过科举入仕为官;另一方面,也通过这一途径完成文脉传承。如苏州范氏、武进庄氏、无锡顾氏等家族,皆是耕读传家的典型代表。在他们看来,“耕”是为固本,以保障生计;“读”重人才培育,确保代有才人、家族绵延繁盛。二者互补,形成闭环。
苏州范氏是北宋名臣范仲淹后裔,范氏义庄是江南宗族以制度保障耕读传承的典范。范仲淹于北宋“皇祐二年”捐出良田千亩设立义庄,族中子弟凡耕作务农者,均可获得种子、农具等资助。凡读书应试者则可领取学费、路费资助,中举者还有额外奖励。范仲淹倡导的“耕读修身”与“济世安宁”相结合,促进家族文化的传承。
无锡顾氏家族随晋室南渡,到明代达到鼎盛。顾氏族规明确规定“耕者务本,读者修身”,其义庄族田收入的一部分用于资助贫困族人耕作,一部分则用于兴文助教。为确保耕读两全,明代顾宪成的长兄持家务农,而顾宪成、顾允成则科举入仕、归乡兴农。顾氏家训强调“耕读不可偏废,读书不可忘本”,顾宪成的“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就是将家族文化传统与经世致用相融合的结果。明清两代无锡顾氏出了20多位进士举人,近代也出现了顾毓琇这样横跨文理的大家。
家族文化是江南文脉传承的重要载体,也是鲜活的样本。二者互相滋养,双向赋能。
融入家风家训传承
助力多元文化形成
记者:家风家训是一个家庭世代相传的精神财富,是传统美德的生动载体。江苏人是如何将“耕读传家”传统与家风家训完美融合的?
庄若江:“耕读传家”的理念之所以得到传承,很重要的一个办法就是将其写入家训,使“耕”的务本与“读”的修身变成可遵循、可传承的家族行为准则。
江苏大家族的家训普遍将“耕读”视为家族存续的根本,如无锡顾氏家训的“耕以养生,读以明道,二者缺一,便失家声”,强调“只耕不读则愚,只读不耕则堕”;苏州范氏《义庄规矩》强调“子弟虽得资助读书,必亲农事,以知稼穑艰难”;常州《钱氏家训》明确要求“力田者不可忘读书,读书者不可忘力田”,将耕读结合理念上升为家族伦理。
操作上,这些家族善于以家训族规来细化“耕读”,家训并非只是训诫说教,而具备相应族规条款作为物质保障,比如通过族田、义庄收益的分配,帮助族人“耕有其田”“读有其学”;苏州范氏义庄规定“子弟读书应试者,月给米三斗”;无锡荣氏家训写明“子弟年满七岁,必入家塾读书。农忙时归家助耕,不许游手好闲”,还规定“不事耕读、专营投机者,不得入祠堂祭祖”。
家训还在价值取向上发挥了重要作用,不仅倡导耕读传家,还鼓励读书济世、心怀天下,并未把“耕读”局限于养家糊口、科举入仕,而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德理想相结合。无锡《钱氏家训》由“个人、家庭、社会、国家”四部分构成,个人修为强调“心术不可得罪于天地,言行当无愧于圣贤”;为官处世则强调“利在一身勿谋也,利在天下者必谋之。利在一时固谋之也,利在万世更谋之”……显然,这种“耕读”传统超越了家族私利而成为涵养家国情怀的载体。可见,正是家训以及配合举措让“耕读”从谋生方式变成了家族的精神信仰,进而成为家族制度,最终实现精神文脉的赓续传承。
记者:“耕读传家”对江苏多元地域文化的形成又有着怎样的影响?
庄若江:“耕读传家”对文化艺术方面的影响可以从审美、创作、土壤三个维度来审视。
其一,为文学创作提供了稳定的作者群体与题材来源。古代的文学戏曲创作,其作者大多来自大家族的文化群体,如常州庄氏、恽氏、张氏、唐氏,无锡邹氏、顾氏、秦氏、尤氏,苏州文氏、叶氏、沈氏、彭氏等,其族人皆兼具农耕经验与深厚经学素养,其文学创作既具田园的朴拙,又饱含经世情怀。这些家族多建有藏书楼,为文学考据、词章锤炼提供支撑,并诞生了一批兼具思想性与艺术性的诗文集。这些家族的女性也因受到良好教育而诗人频出(如常州庄氏女诗人群体),填补了江苏女性文学的空白。
其二,推动了戏曲的雅化与地域化融合。明清时期江苏耕读世族是戏曲创作与艺术品鉴的核心力量。一方面,将家族伦理如忠孝节义、耕读传家等融入戏曲创作,让戏曲从娱乐提升为承载教化的载体;另一方面,耕读家族的文人雅士与民间演艺互动频繁,推动戏剧艺术形成了雅俗共赏的特色。
其三,构建了地域文化的传承网络,强化了文化多元共生的特质。耕读家族通过联姻、结社、讲学等方式形成了苏南、苏中、苏北不同区域的文化圈层,如苏南世家与苏北盐商的文化交流,将江南的文学审美、戏曲范式带到苏北。同时也吸收了苏北的民间文化元素,这种跨地域的文化流动打破了地域壁垒。戏曲上,江苏既有苏南的婉转典雅,又有苏北的豪迈质朴。戏曲也形成了多元并存的格局,最终促成江苏地域文化和而不同的多元特质。
千年耕读传统
焕发当代价值
记者:您长期研究江南名人家族史,请通过具体家族案例,分析耕读传统在人才培育中发挥的作用,对于我们今天的家庭教育有哪些现实意义?
庄若江:“耕读”传统在人才成长上作用很大,“耕”与“读”形成了一个“生计保障+文化浸润+知行合一”的闭环,其育人体系对今天的家庭教育仍有现实意义。
首先,昭示了何谓“立身之本”。一个家庭(家族)既要筑牢物质基础,也要铸就心性根基。古时表现为务农、读书两不误,即便科举成功,也不废稼穑劳作。这种“耕”与“读”的两不误,不仅为读书治学提供了物质保障,也锤炼出勤勉务实、坚韧耐挫的心性。
其次,以“耕读传家”为宗旨的家庭(家族)普遍构建了一个“读书+藏书+家训+家学”教育闭环,常州庄氏有万卷楼,藏书涵盖经史子集与实用之学;苏州文氏以家族书画传承为载体,将诗文、书画、伦理、教育融为一体。这种教育不单纯为了应试备考,而是重在以经典滋润涵养品格。庄存与开创“常州学派”,源于家族对今文经学的深厚积淀,文徵明能成为“明四家”,离不开文氏家族世代的书画熏陶。
最后,耕读合一,换一种说法即“知行合一”,读以致用,服务社会。对今天的家庭教育而言,还有一重意义:重视劳动教育的根基作用,平衡物质与心性培养。随着农耕时代的逝去,“耕”在今天可以理解为参与力所能及的实践和劳动。从家务、种植到公益劳动、社会服务,这些实践活动不仅能培养孩子责任感与动手能力,更能使其体会“一粥一饭来之不易”的道理。现代家庭无需复刻藏书楼,却可营造浓郁家庭读书氛围,家长与孩子共读经典,分享感悟,动手实验,让文化传承融入日常。还可借鉴古代耕读家族的家风、家训,立座右铭,铸价值观,鼓励向善、好学、勤勉、务实,注重言传身教,润物无声,潜移默化,这比单纯说教更具力量。
记者:在科技高度发达的今天,“耕读传统”是否还有当代价值,我们又该如何传承和发展这个千年流传的文化传统?
庄若江:在我看来,“耕读传统”仍具当代价值。这一价值体现在几个层面:一是可以消解当下的“信息过载”,重塑踏实的治学与处事态度。耕读传统强调“潜心深耕”,有利于敦促人们在信息洪流中沉下心来学习、思考,避免随波逐流卷入信息漩涡。二是有利于弥合“知”与“行”的割裂。传统的“耕读”合一,对应了今天的“知行合一”,有利于知识与实践的双向赋能,将实践经验升华为认知智慧。三是在被电子智能产品控制的当下,有利于构建现代家庭精神纽带,重建家庭成员间的深度连接,塑造兼具文化底蕴与生活温度的家风。
当然,今天我们无需复刻古人“耕读”形式,也不必刻意藏书,而应将其延伸为全场景的学习,利用信息时代优势,打破纸质书的局限,去芜取精,去伪存真,筑牢文化根基。总之,“耕读”既要读书也要读“社会”,既要学理论也要善实践,真正实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当代转化,让“耕读”从传统理念变成贴近现代生活的生活美学与成长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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