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报1月23日】过去一年，众多精彩的中国故事被生动地记录在一部部鲜活饱满、仿佛能听见呼吸的报告文学之中。2025年，全国报告文学创作会议汇聚了一支记录时代的文学劲旅。这门被称为“行走的文学”的艺术形式，凭借其广度、深度与温度，实现了一次集体性的精彩绽放。报告文学是时代的一面多棱镜，能忠实记录“国家大者”，折射出国之重器的耀眼光芒，也能俯下身去，深情倾听个体的命运。
在新大众文艺时代的报告文学，在坚守真实生命线的同时，也勇敢地拓展着叙事的边界与美学的疆域。它不仅是时代的备忘录，更是能够直抵人心的风物志与心灵史。
大地之上：
生态书写的诗意与温情
生态变化在2025年的报告文学中，成了丈量一个国家文明程度与情感温度的重要标尺。作家们不再满足于描述从黄沙漫天到绿洲成片、从黑水到澄清的最终结果，而是深入探寻这一转变过程的核心，用心聆听每一次细微的心跳。陈启文的《穿越人间的象群》如一部自然启示录，书写一群来自西双版纳的野生亚洲象开启了“北上旅行”，同时重点关注了在屏幕前围观的人群。但陈启文不仅带我们走进围观的人群，更深入介绍了被围观的大象的生活史。作品融合了亚洲象的进化史、中华象文化的演变、当代生态保护实践以及人象冲突的现实，同时刻画了沈庆仲、岩罕陆等一线保护者的坚守，也反思了人类与自然关系的变迁，在文学中蕴含着对生态平衡、物种共生与文明发展的深刻思考，呼唤一种超越人类中心主义的生态智慧与生命共情。
在遥远的北方，肖睿的《库布其——我的生命歌》把沙漠治理唱成了一曲青春摇滚。书中没有枯燥的数据罗列，只有一群治沙人被风沙磨糙的脸、被希望点亮的眼。肖睿自己就是歌者之一，他发了一则这样的微信朋友圈：“为了它，我这些年几乎扎在库布其，采访了几百位各种身份、经历各异的生态建设者，聆听他们的心事，看着这片大地的变化。”“库布其”不再仅是一个地理名词，而是成为一个充满活力的动词，一种独特的生命状态——把最荒凉的地方，写成最滚烫的赞歌。
李青松的《另一种自然》则像一位哲人在山林中悠然漫步，不时地追问：在人类痕迹无处不在的今天，我们守护的究竟是什么？是想象中的纯粹的原初自然，还是一个包含了人类智慧、伤痕与修复努力的“新自然”？在东北林区，他记录下从伐木英雄到护林模范的身份转换背后，整个林区命运的沧桑；他描绘虎豹归来的生态信号，也记录林区人生活的真实改变。他的笔触沉静而深邃，让生态书写具有了思想的重量。同样凝视江河湖海的，还有王国平的《地球友好，你在奔跑》。这部作品以浙江获得联合国“地球卫士奖”的“千万工程”“蓝色循环”和“蚂蚁森林”三个标志性项目为对象，描绘出生态治理中国方案的具象化图景。纪红建的《村道——在浙江探寻中国乡村的现在和未来》把“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细化到浙江千百个乡村里的一条条具体道路。他走过这些道路，记录下路边给垃圾分类的村民、返乡创业的青年、恢复传统手艺的匠人。这条村道，既是连通家户的水泥路，也是通往美好生活的振兴之路。王洁的《过秦岭》极富灵性，她笔下的秦岭不仅是生态屏障，还是能抚慰现代人焦虑心灵的“疗愈之所”。
历史深处：
打捞记忆的璀璨星光
2025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在这一重要时间节点上，中国报告文学发起了一次集体的、深情的“寻人启事”，清晰地叩响了历史的回音壁。李春雷花费20年心血沉淀出《太行怒——河北抗战记忆》。十四年抗战，中国军民伤亡3500万以上，其中近90%是普通老百姓。李春雷写下了一个个藏在太行山褶皱里的普通百姓，以鲜活的个案生动诠释了人民战争的深刻内涵——抗战的胜利不仅是正面战场的冲锋陷阵，也植根于人民群众日常生活的坚守、智慧与牺牲。普通民众在残酷战争环境下的真实生活与精神世界，让我们明白了为什么太行山是“英雄山”——因为它的每一块石头后面，都可能站着一个不愿做奴隶的人。马淑琴的《魏国元和他的兄弟》把镜头拉近，聚焦魏国元及其兄弟们在新民主主义革命的三个关键时期，特别是在艰苦卓绝的抗日战争期间的英雄事迹与所展现的革命精神。李舫的《国之歌》从澎湃的音乐角度切入，讲述《义勇军进行曲》诞生的前前后后，聂耳的故事与国歌的旋律交织，奏响民族魂的最强音。张庆国的《绿色的火焰》视角独特，关注战火中的文化坚守——梁思成林徽因的古建筑考察、西南联大的万里长征、故宫文物的颠沛南迁……一个民族的脊梁，不仅由枪炮铸就，更由文明的火种照亮。周立文的《英雄山河——1942年的衢州之约》讲述了一个国际主义的故事，中国军民如何冒死营救64名美国杜立特突袭队飞行员。这是战火中绽放的人性之花，是超越国界的善意与勇气。
对历史关键节点的沉思仍在继续。丁晓平的《靠什么团结 凭什么胜利——中共七大启示录》以90万字的篇幅，重回延安，对那次确立方向的大会进行深度文学化解码，不仅生动还原了长达50天的会期及其曲折的筹备历程，更将视野延伸至整风运动、历史决议等关键环节，从历史深处汲取智慧和力量，深刻揭示了毛泽东思想被确立为指导思想的历史逻辑。作品紧扣“团结”与“胜利”两大主题，通过扎实的史料与人物故事，阐释了中国共产党何以凝聚力量、赢得未来。高建国的《渡江南进》详细记录了1947年中国人民解放军在陕北转战期间的战略决策与军事行动，特别是渡江南进的战略部署。通过历史事件和人物对话，作品展现了毛泽东等人如何在极端困难条件下，指挥人民解放军从战略防御转向战略进攻，最终扭转了解放战争的局势。徐锦庚的《英雄山》以山为喻，将地理坐标升华为精神图腾，通过齐鲁大地近30年的革命征程，完成了一次对英雄主义的深沉叩问。以扎实的史料为骨，以充满温度的细节为血肉，让王尽美、邓恩铭等先驱从历史深处走来。他们既是信仰坚定的战士，也是血肉丰满的普通人，这种平视的刻画，使得英雄情怀更具感召力。陈晨的《从渔阳里出发》带我们回到石库门里点燃星火的青春岁月。在上海淮海中路567弄新渔阳里6号、南昌路100弄老渔阳里2号中，先驱者的理想百年后依然灼热感人。这些作品共同构成了2025年报告文学的历史多声部，它们让记忆保持鲜活，让精神得以传承。
徐剑的《江南运河记》以沿运河寻访的亲身经历为线索，串联起无锡、杭州、塘栖、嘉兴等多地的江南运河故事。细腻的笔触勾勒出运河两岸的今昔变迁，融合历史回溯、现实观察与人文思考，在古桥、流水、老街、船影之间，交织出一幅流动的“运河众生相”，展现了一条河流如何承载个体的梦想、家族的记忆与时代的波澜。杨丰美的《断裂与延续——中国工业遗产寻访记》在产业升级与城市更新的宏大叙事下，思考那些曾经轰鸣的老厂房、蜿蜒的旧铁轨、矗立的烟囱该何去何从。杨丰美走进这些被时光尘封的空间，记录下建筑和机器的存废，也定格住几代产业工人的青春记忆与劳动荣光，在“断裂”与“延续”之间展开了一场深刻的文化对话：现代化之路，不仅是向前奔跑，也需要懂得回望与珍藏。
时代现场：
记录硬核科技与探索未知之旅
报告文学的笔，始终追随着这个国家最前沿的脉动。2025年，从微观世界的脉冲型散裂中子源到浩瀚宇宙中的火星登陆，从原子弹和氢弹的爆炸到驶向深蓝的巨轮，这些“国之重器”在作家笔下，卸下了冰冷坚硬的外壳，露出了充满温度的内核。纪念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60周年，徐剑创作了报告文学《中国原子城》，这是对中国第一个核武器研制基地——那片位于青海金银滩草原的神秘土地——的一次深度文学勘探与精神回溯。它聚焦那些隐姓埋名、为共和国铸造核盾牌的无名英雄，解答“谁是中国的‘两弹之父’”之问。陈启文的《源动力——中国散裂中子源》挑战了一个高难度的写作对象。如何让普通读者理解这台探测物质微观结构的超级设备？作家的办法是聚焦人物。紧紧围绕以陈和生院士为代表的科学家群体，书写他们数十年的坚守、争论、失败与狂喜。复杂的科学原理变成了科学家们鬓角的白发、实验室里不眠的灯光和成功时孩子般的欢呼。硬核科技被还原成了人类最古老的梦想——对未知的好奇与探索。黄传会的《火星，我们来了》把这场星际远征写得惊心动魄又柔情万丈。我们随着文字，体验“天问一号”发射时的地动山摇，分享环绕火星成功时控制大厅里的泪雨纷飞，也感受着航天人对着遥远星球那份如同对待孩子般的深情凝视。
在更贴近大地的工程领域，刘国强的《大船》把“中国制造”和“中国创造”的宏大叙事落实到了一个个焊点、一根根缆绳、一次次深夜的图纸修改上。中国首艘航母辽宁舰，我国第一艘拥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航母山东舰，“大船集团”创造的90多个中国造船“第一”等等，这些“大船”承载的是中国造船业航向世界的志向。章剑华的《经典之城——苏州人文经济发展三部曲》用“人文经济学”的框架来解读苏州的千年延续与当代勃兴，探索文化底蕴如何转化为发展动能。陈乃霞的《翱翔：来自西北工业大学的报告》为一代代投身国防科技的师生“立传”，书写他们的默默奉献与蓝天情怀。
何建明的《如诗的大地——新疆70周年纪事三部曲》是2025年边疆题材报告文学的重要成果。作品以“史篇”“诗篇”“史诗篇”的宏大结构，全景式、史诗性地呈现了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成立70周年来，特别是新时代以来的沧桑巨变。何建明以海量的田野调查和深度人物访谈为基石，笔下既有雪山草原的壮美、绿洲棉田的丰收，更有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温情故事。作品将宏大的国家战略与个体的命运沉浮紧密交织，让我们看到稳定与发展如何具体地转化为百姓的笑脸、城市的霓虹和乡村的活力。
生活褶皱里：
照亮平凡人生与直面社会“痛点”
真正让报告文学扎根于大地的，是它对普通人生活的凝视与对社会真问题的直视。2025年，这一传统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扬，多部作品如手术刀般精准，又如烛火般温暖。《长城小张》是赵瑜以沉实笔力刻写的一部农民进城的平民断代史——从歼灭硕鼠、私挖金矿的乡土生存，到携刀隐忍、顽强扎根城市的艰难——张选从山西大同长城乡脚下一路“被动流散”至省城作协，每一个曲折的经历都是时代印记和人性复杂的鲜活切片。
报告文学的勇气，在于它不回避社会的“皱褶”与“痛点”。龚玉的《证明的迷宫》让无数读者会心苦笑又叹息。作者为儿子办证的经历，像一场荒诞剧，生动揭示了行政程序中的“肠梗阻”。老龄化社会的挑战，在向思宇的《谁来做养老餐》中显得具体而迫切。作者走访南北，铺开了从乡村公益饺子宴到城市社区食堂的多元图景。谁来做？谁出钱？好吃吗？有人陪吗？四个简单的问题，直指养老服务的核心。难能可贵的是，作家的采写中成功与失败案例并存，着力挖掘养老事业的矛盾。乡村的资金匮乏与城市的结构性难题，共同指向养老不仅是家庭责任，更是需要制度设计、社会力量与人文精神共同支撑的社会工程。孙晶岩的《父母在远方 老师在身旁——乡村留守儿童教育现状调查》继续深情而忧虑地注视着乡村教育。她写下教师的坚守，也记录孩子的困境。李燕燕的《长大的他们——大龄孤独症患者的社会融合之路》与《师范生》，分别将目光投向两个关乎“成长”的群体：长大成人的孤独症患者如何融入社会？从中师生到大学生，师范生的命运变迁反映了教育怎样的时代轨迹？这两部作品充满了深切的人文关怀与社会学思考。前者原载《当代》杂志2025年第2期，与《北京文学》2024年第9期推出的《校园之殇——关于“校园霸凌”的社会观察》合集出版了单行本《“隐形”的孩子——关于“校园霸凌”的社会观察》。《走进蓝色警营》是梅洁在30余年后再次聚焦警察。作品脱下了警察的“英雄”外套，展现他们的日常压力、柔软情感与为民服务的朴素初心。
报告文学更应该致力于呈现标签之下那个具体的人。丁捷的《绽放——一位军人音乐家的生命课程》讲述古筝演奏家俞晓冬在患癌后，奔赴山区为留守儿童教授音乐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生命重新“绽放”的故事，探讨美育如何照亮黯淡的人生。钟兆云的《公仆榜样》为改革开放的闯将项南立传，让“人民公仆”的形象具象化为感人至深的故事细节。
2025年的中国报告文学，用扎实的脚步和滚烫的笔墨，交出了一份无愧于时代的答卷。在信息爆炸、众声喧哗的时代，基于深度调查、长期跟踪、人文关怀的“慢写作”“深创作”依然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报告文学记录辉煌，也凝视困顿；歌颂崇高，也体恤平凡；勾勒国运，也雕刻人心；既有呼应庙堂之高的时代强音，也有传递江湖之远的生命律动。从这一年的报告文学创作实绩中，我们能看到一个完整、复杂、行进中的中国。当合上这一年的报告文学卷册，那些穿越山林的象群、沙漠中歌唱的治沙人、无法回到故乡的小张、街头卖鸡蛋的盲人、为“一碗热饭”奔波的老者……这些由报告文学所定格的形象与故事，已汇聚成2025年中国最鲜活、最深沉的文化记忆。它们告诉我们，文学不仅是装饰生活的花朵，更是认识社会、理解他人、安顿自身的一面镜子、一种力量。
2025年的丰收，并非终点，而是新的起点。对中国报告文学而言，时代永远在出题，人民始终是阅卷人。我们期待这支“文学劲旅”能为我们留下更多有筋骨、有道德、有温度的“中国心跳”。
［作者系《江南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副主编］
本文来源：文艺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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