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南,回南疆 | 新潮文学·谢依雯

发布日期:2026-04-28  文:人文学院谢依雯  来源:交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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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汇点4月23日】舷窗外,天山南麓的雪峰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再往南,大地渐渐染上金黄。飞机穿过云层,开始下降。机舱门打开的那一刻,干燥而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南疆的尘土气息。“我回新疆了!”我给朋友发去消息,答谢她一路平安的祝福。这一次,她没有惊讶,只是热烈地祝我生活愉快。

除夕夜,我和她一起去指定燃放点看烟花。烟花腾空而起,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她疑惑的侧脸。当我说起再过几天就回新疆时,她惊讶地问:“你说的是‘回’新疆?”我懂这惊讶的缘由——只有回家乡,亲人在那里,才说“回”;回学校,朋友在那里,也说“回”。而新疆于我,早已是另一个有牵挂的地方,我的学生就在那。

那个烟火喧腾的夜晚,我和家人热热闹闹地围坐在一起,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低头一看,是我班上的学生发来的消息,只有简单却郑重的七个字:“谢老师,新年快乐!”在新疆于田,最盛大的节日是古尔邦节,春节的痕迹很淡。可我的学生们,却记住了这个属于“小谢老师”的节日。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条信息,是不是也在等我“回”新疆?这份跨越文化与地域的简单惦念,让五千公里的山河不再遥远——从江南水乡,到南疆大漠,原来可以是“回家”的方向。

在新疆于田支教的这半年里,每天往返于宿舍和学校时,我都要穿过一条名叫克里雅的河。学生告诉我,克里雅在维语里意思是“飘移不定”,它从昆仑山而来,一路向北,流向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深处。起初,我总不自觉地在这条河流上寻找故乡的影子,而克里雅河是如此不同——河水常年纤细,宽阔的河床里裸露着泛着戈壁色泽的滩涂。它不像故乡河流那般喧哗,甚至显得有些过于沉默。但走得久了,我渐渐读懂了它:那份纤细,其实是一种坚韧,明明知道自己终将消失在沙漠深处,却依然日复一日地向前流淌。不喧哗,不争辩,它叫“飘移不定”,却从未改变过自己的方向,沉默地、固执地流向沙漠腹地。

视觉中国 供图

河流如此,人亦如此。一次课间,我无意间翻开学生艾吾则古丽的语文书,几片平整的、明黄色的花瓣从书页间滑落。我以为是胡杨叶——那种在沙漠深处挺拔生长的树,是这片土地最醒目的象征。她却告诉我,这是学校花圃里的玫瑰花瓣。我曾遗憾于这片土地的干燥与空旷,可闯入眼前的这片被精心收藏的明黄,却让我意识到另一种近在咫尺的绚烂。这片土地不只是胡杨的领地,也容得下玫瑰的柔软与芬芳。孩子们也一样——有人会像胡杨,在风沙中站成挺拔的姿态;也有人会像玫瑰,在某个角落安静地开出自己的颜色。无论哪一种,都是生命力在这片土壤最诚实的绽放。

这种对美的发现,逐渐延伸到对人的理解。我的学生们,在课堂上是充满求知欲的伙伴。我们玩诗词“飞花令”,让腼腆的男生也愿意上台写下诗句。他们一字一句教给我维吾尔语,“撒哇达西拉,雅克西木”(同学们,你们好吗?),于是我们有了秘密的问候语,我教他们国语,他们教我方言。批改作文时,我能读到他们对远方的向往,也能看到对母亲操劳最朴素的心疼。有时,本子里会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最近的小烦恼,或是藏在心里许久没说出口的话——那些因为害羞、或许也因为怯懦,而从未对人提起的秘密。

一个课间,阿丽娅抱着笔记本,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终于轻轻叩了叩门。她走进来时,手指紧紧攥着本子的边角,目光垂在地上,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说自己的成绩不太跟得上,在外打工的哥哥省吃俭用,攒钱给她买了一部新手机,希望对她学习有帮助。可她捧着这份沉甸甸的礼物,感到的不是欢喜,而是巨大的压力。她觉得自己配不上哥哥的这份心意,甚至有些害怕——怕自己学不好,怕辜负了这份期待。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圈微微泛红。

我让她在身旁坐下,轻轻拍拍她的肩,也跟她聊起自己的家人,聊起亲人之间那些不知如何表达、却无比真挚的付出。我告诉她,哥哥把他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给了她,不是为了让她觉得沉重,而是想给她一样工具,帮她走得更远,去看他也许没看过的风景。她能给出的最好回报,就是好好使用它,朝着自己的未来踏实、快乐地走去。

她听得很认真,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攥着笔记本的手指也渐渐松开。午后的阳光照进办公室,落在她重新亮起来的眼睛里。后来,她的作业交得越来越工整,课堂上举手的次数也多了起来。偶尔在走廊上遇见,她会远远地朝我挥挥手,笑得很灿烂。在这里,正是这样一份份清澈的信任,让我真正完成了从学生到教师的身份转变,也让我找到了自己工作的支点与意义。

后来,这样的理解慢慢延展到比我年长的新疆人身上。热沙来提老师是年长我十余岁的本地老师,在于田教书已有多年。初到时,她带我们几位新老师熟悉周边。于田少雨,我们却幸运地遇上一场雨,我们几个支教老师下意识地就往包里翻找雨伞。她却只从容地笑了笑,说:“别慌,这里很少下雨,我们也不怕下雨的。”她就这样领着我们,不紧不慢地在细雨中走完了那条路。后来我发现,无论天气如何——即便是刮起让天地昏黄的沙尘——她总是一身整洁,发丝不乱,神情里有种不为所动的安然。那并非精致的打扮,而是一种对生活本真的、妥帖的安顿。

这让我想起于田人另一种治沙的智慧。他们说,固沙的最后一道屏障,往往不是钢筋水泥,而是栽下能开花的植物,比如于田销往世界的玫瑰。让那带刺的、芬芳的根须紧紧抓住沙土,荒芜之地,也能孕育出令人惊叹的坚韧与浪漫。

后来在先拜巴扎镇,我遇到一位弹着都塔尔的大叔,他总是在巴扎的同一个角落,倚着土墙弹琴。琴声苍凉,像沙漠自身的叹息。最初,我只是个靠在墙根听的陌生人。后来去的次数多了,偶尔买了新鲜的瓜果,也会给大叔分一些。一个周六,我又来到这里听他的琴声,我问他为什么每周六都在。他的国语不算流利,只是笑着,用简单的词告诉我“喜欢(弹),喜欢(有人)听。”说完,手指又抚上琴弦。

那句简单的话,和琴声里那份自足的平静,久久地留在我心里。在达里雅布依,沙漠深处的“最后村庄”,我亲眼见到了胡杨林。它们以颠覆想象的姿态矗立:生者金黄绚烂,死者傲骨嶙峋,倒而不朽者与沙丘一体,履行着“三千年”的诺言。它们和那琴声一样,都用一种近乎沉默的、执着的姿态,应答着天地,守着自己的信念。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身的、沉默而磅礴的力量。

克里雅河水依旧在桥下静静流淌。它见证了过去半年里,一种不同于校园成长的、更为深厚的相互浇灌——我见证了他们的探索,他们也参与了我的蜕变。正是这共同成长的印记,让这片土地成了另一个让我惦念的“家”。

半年后,我将结束支教,从南疆返回江南的大学校园。但我知道,有些印记不会随地理的远离而褪色。我曾是那片胡杨林中的一棵,也曾是那方玫瑰田里的一朵。胡杨不朽,玫瑰芬芳,它们将成为我生命底色里,一片坚韧而温柔的背景。

本文来源:交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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