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惊觉，似乎我有一段与众不同的童年，那般神秘复杂，被我深埋心底，每一张画面都定格在千里之外。我已经很久没去过那些地方，或是已退租的宅邸，或是早已闲置的以前的家，亦或是模糊成梦的好似不存在的“五角塘”——大人们这么叫——在武汉，是农民进城的一块谋生之地。
五角塘是我记忆中最模糊的部分，以至与其他记忆混杂。我出生时，我们家已经在那儿多年。父母靠收废品为生，邻居大抵也是如此。我们的屋子永远阴沉沉的。一楼平层足足有四米高，很难想象，这样开阔的空间，却因为堆满废品而逼仄压抑，只留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小路，蜿蜒通向里屋。就算开了灯，光线也被满屋子杂物遮挡；从门缝漏进来的阳光落在地面，形成一块块亮斑，便是这屋里最明亮的地方。
我家的门很宽，四扇并一起，却被废品堵得只剩一扇能够开合。有一回父母外出卖货，留我独自在家。我等了很久，心头渐渐涌上惶恐。我走到那扇高大的门前，它差不多有四个我叠起来那么高，我根本够不到门把手。我不知道为什么，那时便害怕自己被遗忘。我站在暗处，仰望着门上方纱窗透进来的光，无助之中，小小的我开始思索。我着急忙慌把一切能推动的东西移到门前，试图从光亮的纱窗跳出去，去找他们，我知道会摔疼，但我更怕被困住。
至于后来为什么没成功，那是因为小小的我好不容易刚推了一个凳子，爸妈就回来了，阻止了我这“宏伟计划”。我没告诉他们为什么，只是对着他们哭，哭到开饭。
2008年以后，经济回暖，父母的生意渐渐红火，整日在前屋后院来回奔忙。我常常跟在母亲身后，有时安安静静地跟着，有时又想方设法，想让他们多留意我一点。我从小就熟悉货车的气息，记得车子发动时扑面而来的尘土味道。小孩子可能奇怪地爱闻汽油味儿，刺激着大脑留下名为童年的印记。可是繁忙带来了金钱，却不一定带来安稳的快乐，在一片催促、叫嚷声里，我跟着母亲走到后院。她忙着取东西，转身的一瞬，我看见一滴眼泪从她脸上落下，是被重担压垮的模样。我那时只能怯生生问一句，她却很快转身，回到货车旁清点、算账。
我的三岁生日，是在五角塘过的，也是我在那里出生后度过的最团圆的一天。那天亲友都来了，唯独少了哥哥（或许那时，我甚至还不知道自己有个哥哥）。他在栗林读高中，没法赶来。我们去了马路对面的大酒店。在那个年头，瓷碗瓷筷摆在那里，和我们破败的家很不一样。那天发生的事，我大多已经记不清。如今翻起照片，心里没有多少怀念，只觉得恍惚，一切像一场梦，散得干干净净，只剩零星物证留在相册里。或许美好总是淡去得更快，痛苦却更容易在心底扎根。照片里的人们，都是来这片热闹地界讨生活的，个个笑得明亮耀眼。那是2010年初，尚还繁华的五角塘。
我常去邻居家玩，那时的童年是旧时台式电视上播放的旧版《大头儿子与小头爸爸》，画风不很自然，甚至对当时的我来说格外可怖。
余下的许多事，已经记不真切。后来我们搬走了，我自然不知什么原因，但就跟着妈妈走了，爸爸独自留在五角塘，这一别，便是三年。走的时候路过大酒店，里面尽是打碎的陶瓷玻璃，大门紧紧锁闭，窗内一片昏暗。我好像问了妈妈一句，她告诉我，这里倒闭了。记忆停在这里，随后，我坐上了火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