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卫视的《斯文江南》是一档难得的文化节目,黄晓丹在节目中的表现可圈可点、熠熠生辉。我以为她成功原因之一,乃是:爱奇。所谓奇者,乃独辟蹊径,表现为:角度有新,发掘示异,结论独立。
《斯文江南》执行制片人汪甜盈也曾坦言,她心目中邀约嘉宾的标准是 “需要对经典文本保有好奇与热爱,最好具备一定学识功底。唯有这样,才能在‘共同围读’的氛围里体悟文本魅力,在颇具设计感的‘演读’中对文本产生全新理解”。想来制片人正是读过黄晓丹的著作,发现其长处恰在 “爱奇”,这才邀请她担任整季 10 集的常驻文化嘉宾。
影视剧评论人马庆云在《斯文江南》第一集播出次日,便以《〈斯文江南〉文化节目首播,黄晓丹老师的发言》为题,对黄晓丹的开篇解读给予高度肯定。他指出:“黄晓丹老师在节目中的这番解读,我此前从未听过,格外新鲜;而且这番表达,几乎可以奠定《斯文江南》整档节目的核心调性。” 马庆云所说的 “新鲜”,便是新奇、独到、不落俗套。他仅看完一集,便窥见了黄晓丹身上“爱奇”的特质。
早在参与《斯文江南》之前的访谈节目中,黄晓丹就已显现出鲜明个人特色:爱奇,细节(搜集并通过细节展示重大人物、重大世家),表达(音色美、吐字清晰,加上适度的表情、动作的辅助)。“爱奇,细节,表达”这三者之中,核心是爱奇,故而她能够搜求到奇人奇特的行为,故而有自己奇特的表达,并且以自己有别于他人的有时有一点调皮的语言揭示出来。
因秉持爱奇之心,她的解读常颠覆大众固有认知,对李清照的阐释便是典型一例。第九集杭州专场,李清照在此旅居二十年,走完人生最后岁月。大众对李清照的固有印象,多源于《声声慢》中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的凄婉形象。黄晓丹却提出新见:“那是男性文人所喜欢的柔柔弱弱哭哭啼啼的样子, 真实的李清照是非常有抱负和才能、非常自信的。我想李清照身上有一些特别大女人的部分。”这番解读并非凭空立论。她解释道:南宋朝廷遣使赴金时,李清照曾作《上枢密韩公、工部尚书胡公》,赋诗勉励韩侂胄、胡铨身负使臣重任、不辱国格,也抒发南渡宋人眷恋故土的家国情怀,诗中 “不乞隋珠与和璧,只乞乡关新消息” 便是写照。另有 “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 一句,尽显她愿以身许国、收复河山的壮志。而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更是其慷慨悲壮风骨的绝佳印证。恰如一句评语所言:“花瓶与才女最大的区别在于,花瓶只雕琢容貌,才女愿为心中理想倾尽所有。”
她的解读之新,还体现在文学溯源考据上。上海专场解读李叔同时,她点出《送别》中 “长城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意境溯源可至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同时又对李叔同《学堂乐歌》的根源予以发掘,指出人们只注意到《夕会歌》和《祖国歌》是西式曲子,而不注意它的中国诗歌的意境,遂发掘其实它用的是江南丝竹《老六板》的曲调。再比如,她指出《夕会歌》第一句“光阴似流水”,是元曲中间的原文。诸如此类溯源考据,皆发前人所未言,令人豁然开朗。
另一处解读新意,见于苏州专场。节目中援引俞平伯对两首《葬花诗》的差异化评析,黄晓丹精准点出唐寅诗作的平民底色,也剖析了黛玉诗句中深沉的生命悲悯。对生命的关怀、对生死命题的思索,是贯穿黄晓丹前后作品的主线,是其对中国文化的独特理解使然,是其区别于别人的主要点。这也是其所以“爱奇”的根源。
再看解读立意之奇。绍兴专场中,黄晓丹提出:文天祥《绝命诗》并非世人熟知的《过零丁洋》,而是就义后从其身上寻得的四句箴言:“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 既有史料新证,更有解读新思。她阐释道:“我用我的一生追求道义,所以我的书没有白读,我现在可以安眠了。生命经过了巨大的承担之后所体现的那种从容,那种通透释然。”这种依托全新史料生出全新解读,令人耳目一新。解读过程中,她不经意间将自身的人生观、生死观融入阐释,这是贯穿于解读者前后作品的主线,是对中国文化、古代诗词的独特理解使然,从而区别于别人,成为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中指出的“这一个”。
其所以如此,读完杜俊飞《如果有一天》解读叶嘉莹先生的文章后便不难理解:黄晓丹作为叶嘉莹弟子,深受师门治学品格与生命观的熏陶。叶嘉莹先生“对生命有特别的关切,对生死有自己的思考,找到了切入古代诗词的独特视角。当看到秋天花池里的蝴蝶几乎要僵死,便有了这感悟——生命行将消失,一切终归于空无。”“她小小年纪便对人生、对宇宙、对苍生有了自己的感悟和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