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过丁立梅《水做的凤凰》。因那场来自纸页的初遇,我的心便与凤凰的心,千里灵犀地一动。
当我真的走进了她,那个浸在夕阳里、缄默着的古城,她凝望着我,不动声色,只涂了些胭脂,抹了点腮红。
而再次从山上下来时——
已是灯火荧煌,眸中根本无法盛下这满城的璀璨。盛不下的,便流进沱江。于是,怀抱着凤凰的沱江,掬起那些流光熠熠,真成了银河,直与天上星汉遥遥相照,照得南华山黯然失色,惟浮一层薄烟。雾霭之间,青龙山点亮了峰顶的万名塔。微微俯视,目光即触碰到那楼楼排灯,它们再不给目光游弋的机会,挤得琳琅满目,吊脚楼又托举一切璀璨,向浓墨夜色延展,直照得青天与人间的交界处泛出浮白。事实便是,凤凰,美成坠在凡间一江中的谪天仙、睡在十万大山间的灿明珠。你会感动于世上竟有这样一处地方:它明亮,敢与夜色一搏,为的是让人们相信黑夜并不可怕、并不漫长;但它也使人们更加知晓,夜色已深,是去是留,是尽兴还是遗憾,都将在今夜,一一由自己揭晓答案。
恍然才觉,足迹已踏下青石板。江边潮湿温热,板缝间渗着水,踩了便轻轻溅起水花。觉眉宇间染上笑时,凤凰的吊脚楼、沱江边的店和那些步履不一的人们,都已朝我挤来。有着苗服者,一人,或三三两两。都是外地来客,想当一回这深山中的苗家姑娘。无论老少,晃着满头满身的银饰,漾着满眼满心的欢喜,她们站在一起,竟胜过了满城的风光。
当一切喧嚣、人潮、火树银花的浪漫归于寂静,她就变回了本来的模样——一只栖在山怀中、素颜的凤凰。天青,远方有鱼肚白,古城只用了淡墨舒开。青石板上,昨夜络绎不绝的人迹已经消散,一如千百年前,默然不语。如水的凤凰,孕育出一个如水的男人,沈从文的文字就写在入口:“我明白你会来,所以我等。”他虔诚坚执的爱情,在张兆和面前,还是化作了一滩水,潺潺而流,从江上一只行舟,载向远方的思念。
沈先生长眠于听涛山。万籁沉于他的石冢之下,都变成一种单纯与真。水的纯粹,他的纯粹;山的厚朴,他的厚朴,从来都没变过。世物变迁,到他这里,也只是盛大到无穷,无穷到归零。
天色未雨,飞檐惟静,浸着历史韵味的古城,以她的温柔包容我,引我探寻她每一处的过往,每一寸土地。一个茶坊的牌匾,一只题着“满月”的灯笼,墙上蔓延到地上的青苔,庄穆的后天宫和跨江的虹桥,寂寂的沱江和扎入江底的吊脚楼——凤凰已装入我心,我亦融入凤凰。
当深山的花开到了城中,苗家女的银镯落入了竹篮,我们的笑容化入了瞬间,心便早已落进种种微小到美好的尘埃,这里便是她的本真——藏在山里,归于无声,成为辉煌,成为纯真,成为沉入心湖的本初,这水做的凤凰。